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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芥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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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换马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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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换马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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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换马甲

    杨灿目光灼灼地望著李凌霄,唇角噙著一抹从容的浅笑,音量不高却字字清晰。

    「所以李公方才所言,儒术当独步天下,陇上需以儒法统御的设想,在下——实在不敢苟同。」

    话音落时,他身姿微微一挺,竟依稀透出了几分当年大学辩论赛上舌战群雌的意气。

    没办法,那场大赛,他的对手,皆是能言善辩的女生。

    「儒者传礼布道,诚然能够培养谦谦君子,可这世间芸芸众生,并非人人都能沐了教化便一心向善的。

    一旦遇著那油盐不进的顽劣之徒,亦或是礼崩乐坏的乱世光景,终究要靠律法筑牢根基,方能护得这天下安稳。」

    「荒谬!」李凌霄冷笑连连,嘴角撇出一抹冷峭。

    「儒家传承千年,汉武独尊儒术而开盛世,这是铁打的史实!你怎能说它不足以安邦定国?」

    杨灿缓缓摇头,语气反倒愈发沉静了:「既然李公提及汉朝,那咱们便从汉朝说起,然后再论儒术的斤两。」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堂内屏息静听的众人:「汉武帝时,确是喊著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旗号。

    表面上以仁政」纲常」教化万民、规范官僚。可这光鲜皮囊底下,藏的究竟是什么?」

    杨灿环顾静听他讲话的所有人,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地道:「实际所行,莫不是法家手段!

    中央集权是法、完善汉律是法、强化监察是法、盐铁官营亦是法,终不过是外儒而内法,比起秦朝的严刑峻法,不过是————」

    他抖了抖衣衫,笑著比喻道:「不过就像是给赤裸之人套了件衣裳,只是把他那不便示人的羞处,藏在了衣冠之下罢了。」

    这话在旁人听来本是寻常比喻,偏生崔临照与潘小晚两位女眷俏靥微酡,轻啐一口,悄悄别过了脸去。

    她们自然懂得杨灿这是论政的一个比喻,可女人家的心思总是更易飘远一些。

    尤其是潘小晚,一想起那日杨灿被师兄所救。

    他躺在榻上,那露在衣衫外的紧实腹肌与臂膀,那流畅阳刚的身体肌理————

    小晚顿觉喉间发干,忙端起桌上凉茶,低头抿了一大口。

    杨灿浑然未觉这般小插曲,只笑著抬手虚按,以制止骚动:「诸位皆是我陇上贤达,这般明摆著的道理,想来无需我多费唇舌了。

    诸位只要细想一下汉朝的朝堂运作、州县治理,哪一样离得了律法?这是明睁眼露的事实,藏不住的。」

    堂内众人闻言皆颔首沉吟,在座的不是久历宦海的官员,便是洞悉世情的士绅,绝非轻易被言辞蛊惑之辈。

    他们稍一思忖便豁然开朗,自汉以降,儒家虽渐成正统,牢牢把持著思想舆论,可真到了治国理政的实处,从来都是「儒皮法骨」。

    那些饱读儒书的官员,一旦坐上理政的位置,便会明白光靠「仁义道德」管不住贪腐,镇不住刁顽,终究要拾起法家的规矩来。

    实际上,儒家后来虽然一家独大了,儒家从上到下控制了历朝历代的思想,但在治国理政上,也始终是采取「外儒内法」的手段。

    因为就算是那些学儒术、考儒学、拜儒教的人,一旦坐到那个位置上,他们也会明白,得用法去治理天下、约束上下。

    所以法家从未消亡过,无论汉隋唐、宋元明清,代代皆是如此。

    只不过后世君王汲取了秦朝「专任刑法」而速亡的教训,不再把「法」摆到台面上耀武扬威了,而是让它藏在儒袍底下,成了治国的一副「隐形骨架」。

    可这「独尊儒术」的旗号,终究是从根子上禁锢了思想。

    即便官员们在实务中不得不用「法」,可主导他们言行的思想核心,依旧是儒家那套既定的框架。

    杨灿今日便是要借著这场雅集,亲手撕开这层伪装,掀开那袍子,露出那不可示人之物。

    他心里清楚:若不是崔临照这位天下名士在此,今日这场文会不过是陇上文人的一场小打小闹。

    即便此番言论传扬出去,也只会被中原硕儒付之一笑,连批判的兴致都欠奉。

    可有崔临照背书,今日这番话便如同长了翅膀,必然能传遍天下,引动学界的惊涛骇浪。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如今儒术尚未达到一手遮天的地步,只要思想声潮足够大,那些身居高位、实则行法家之实的人,便能借著这股势头撕下儒袍,公然站到推崇法家的阵营里来。

    国家运作模式或许不会因此立刻大变,但至少能撼动「独尊儒术」的根基,让思想的闸门多打开一道缝隙。

    法家只讲规矩行事,可比儒家那套深入骨髓的思想束缚,要自由得多。

    灿静立片刻,给众人留足消化的时间。

    汉朝「外儒内法」的例证俯拾即是,无需他逐一列举。

    更何况如今儒术尚未僵化,即便推崇儒学的人,也还没有变成食古不化的腐儒。

    便是科考只考儒家典籍的明清,尚有学者跳出桎梏,何况此刻?

    他自己本就厌恶儒家一家独大的格局,如今既无门路挤入儒家圈子,索性另辟蹊径。

    趁著儒术尚未成教、尚未只手遮天,喊出自己的声音,把诸子百家的传人,乃至儒家内部的有识之士,都吸引到自己身边来。  

    见堂内无人起身反驳,杨灿才继续开口,脚步轻缓走下堂前石阶。

    从居高临下的论辩者,变成与众人并肩而立的谈者,这细微的姿态变化,悄然消解了方才剑拔弩张的对立感。

    「儒家有用么?当然有用。」

    他先肯定一句,话锋随即一转:「但它不是包治百病的万灵丹,治理天下,断不能只靠一门儒术。」

    「孔子言仁者爱人」,孟子曰民为贵」,这些圣贤道理字字珠玑。可是光有道理不够啊。

    他们这些先贤把道理告诉我们了,那我们要怎么去爱人,怎么民为贵呢?

    靠我们坐在这儿,吃著珍馐美味,穿著锦衣华服,上嘴唇一碰下嘴皮,就这么说出来么?

    如果百姓肚子都填不饱,谈何礼义?身家性命都不保,论何教化?古人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百姓们最缺的,不是之乎者也」的教诲,是能果腹的粮食,是能御羌胡的刀枪,是能免于苛税的安稳日子。」

    「我以自身所为举例。」

    杨灿抬手按在胸口,语气恳切:「我改良了水车,百姓才得灌溉之利;我革新了耕犁,农人方减耕作之苦。

    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难道是靠诵读儒家经典便能得来的吗?

    若一味重儒轻百家,让儒家成为唯一的晋身之阶,那后果便是:

    农人弃耕去读书,工匠废技去应考,医者藏药、武者从文,但凡有点本事的人都去钻营儒术。

    到那时,所谓的治世大兴」,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王南阳身子一震,目光与李有才身旁的潘小晚陡然一碰,这两个巫门弟子脸上都不约而同地露出兴奋之色。

    然而,这种兴奋只持续了片刻,便又黯淡了下去。

    杨灿所说的「医」,定然是指以阴阳五行理论为本的正医,绝非他们这种以剖查肌理、探究脏腑,被世人骂作「妖术」的巫医。

    潘小晚垂下双眸,端起茶盏掩饰著眼中的失落。王南阳也缓缓低下头,方才挺直的肩背又垮了下去。

    杨灿全然没留意这两人的情绪起伏,话音陡然一提,字字如刀。

    「至于说要让儒家一枝独秀」,说这种话的人是何等人啊?那根本就是儒家的叛徒!」

    堂内瞬间落针可闻。这论断太过惊世骇俗,连一直沉稳静坐的崔临照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杨灿要的就是这份震撼,他要给日后与儒家辩驳的人,递上一把最锋利的刀!

    一把由儒家自己「和而不同」的初心磨就的刀。

    「昔年百家争鸣,才有了思想勃发的黄金盛世。」

    他向前一步,声音朗朗如洪钟:「儒家本就讲君子和而不同」,如今却要让诸子百家俯首称臣,这难道不是违背了宣尼公的初心?」

    「宣尼公」就是孔子,当时的文书、讲学中,都是尊称他为「宣尼」。

    尼取自他的字,宣则是宣扬教化、广布仁德。

    此时孔子尚非后世那般「圣不可言」的存在,官方虽认可他宣扬教化的功绩,却未将其捧为不可触碰的禁忌。

    加之陇上儒家势力本就弱于中原,杨灿这席话虽狂,却也无人能以「亵渎圣贤」斥之。

    「墨家的工匠之术、法家的治世之规、道家的养生之道————」

    杨灿抬手一一数来,忽然想起自己那一身吃了一颗药、泡了一个澡,就莫名而来的神力,杨灿便又著重提了一下巫门。

    「乃至巫门的奇方异术,哪一家没有安邦济民的真本事?

    诸子学说各有千秋,取其精华、弃其糟粕,加以改进发展,皆是治国良策!」

    「巫门————安邦济民?」面瘫脸的王南阳陡然瞪大了双眼,素来淡漠如冰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失态之色。

    他没有把我巫门视为妖邪,他说我巫门有奇方异术,可以安邦济民!

    潘小晚的一颗心几乎要跳出了腔子,哪怕是知道了杨灿是墨门中人,她没有当初那么多的顾虑,想要接近杨灿时,她还是非常担心。

    她担心杨灿也对巫门抱有严重偏见,一旦知道她是巫门弟子,便把她视为妖女、邪魅。可如今————

    潘小晚眼睛一热,连忙举袖角掩住,生怕被人瞧见。

    「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呐诸位!」杨灿把袍袖一展,锦袍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宛若蝶翼轻舒。

    又是小秀了一把,小帅了一下。

    此时恰是二月下旬,水榭外的园林里,几株早樱已缀满粉白花瓣,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得青石小径如覆香雪。

    沿水而栽的垂柳抽了嫩黄丝绦,垂在碧波里,引得锦鲤穿游其间,搅碎满池春光。

    墙根下的迎春开得热烈,明黄的花穗一串串垂著,与不远处几株初绽的海棠相映,红的艳、黄的亮,连空气里都浮著清甜的花香,一派生机盎然。

    「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

    众人触景生情,咀嚼著杨灿信口而来的这句话,只觉寓意深远。

    其实这是明清时候的一句谚语,既不对仗、也不押韵,属于格言对偶,而非格律诗句C

    但是,这个时代的七言诗,本也还没有后世严苛的格律标准,不需要那么讲究对仗,对仗只是加分项,而非必须项。  

    众人只当是杨灿随口吟出的警句,反倒觉得这「不工整」中藏著大道理,比那些雕琢堆砌的诗句更有分量。

    「一枝独秀」、「百花齐放」,寓意无穷呀。

    「哼,巧言令色!」李凌霄的冷笑声打破了这份沉静。

    他指著杨灿,语气不屑:「老夫知晓你造了杨公型、杨公水车,可也不必躺在这点功劳簿上自卖自夸,凭这两样东西,就能谈利民安天下了?

    」

    「它自然能利民。」

    杨灿不慌不忙地接话:「但要安天下,单靠农器改良远远不够。所以我才说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呐!

    所以才需要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要聚百家之力、集万民之智啊!」

    杨灿转头面向众人,指著李凌霄,笑容坦荡:「诸位请看,李公这是承认我的说法了,他也被我说服了。」

    众人听了,唇角都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

    他是这么个意思吗?

    人家明明是驳斥你,怎么就成了「认可」你了?

    你————你要不要脸呐!

    水榭里,崔临照望著自己心中「怀瑾握瑜」的少年才俊,竟露出这般赖皮模样,再也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她忙抬手掩住唇,因为片刻的失态,嫩颊上瞬间染上红霞,连忙正襟危坐装作无事。

    「我不是,我没有,别胡说!」李凌霄气得脸色铁青,厉声否认,连山羊胡子都抖了起来。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本就该聚仁人志士之力共担。」

    杨灿避开他的怒火,语气重归恳切:「纳百川方能成其大,治天下从不是一人之事。

    「」

    「至于我个人————」他转身向水榭走去,脚步沉稳。

    众人见状,神色顿时分化。

    有曾被他「惊世言论」震住的,此刻已开始心跳加速。

    有被他才华折服的,此刻眼中则满是期待。

    按方才的规矩,杨灿这是又要放大招了呀!

    潘小晚攥著帕子,眉眼弯弯如钓鲤之钩,心里不住念叨:「快说快说!」

    就见杨灿提了提袍角,重新走上石阶,霍然转身面向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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