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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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上的邮戳,十五年前的。
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寄件地址是河东省招生考试院,收件人孙小燕,地址是我老家——杨树沟村147号。
信封被拆开过。
封口处有一道旧的折痕,被人重新用胶水粘上了。胶水发黄,发脆,一碰就裂开。
我抽出里面那张纸。
红色的,烫金的字。
“录取通知书”。
华中科技大学,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专业。
我盯着上面的名字。
孙小燕。
我的名字。
手开始抖。那双手——指节粗大,虎口有一道三厘米长的旧疤,指甲缝里嵌着怎么洗都洗不净的黑色痕迹。
十五年的流水线,全长在这双手上。
而这封信,本该在十五年前改变这双手的命运。
1.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边,把通知书放在膝盖上。
三十三岁。
在华南电子厂干了十五年。从普工到熟练工,从熟练工到线长代班。工位编号B-37。
十五年前那个夏天,我十八岁。
高考完,我觉得自己考得不错。估分估了640多。班主任李德全拍着我肩膀说,有希望。
然后我开始等。
每天去村口等邮递员老郑。
等了一天。
五天。
十天。
二十天。
四十天。
邮递员老郑每次摇摇头。
“没有你的信,小燕。”
第四十一天,我不去了。
妈在厨房炒菜,头也没回:“可能没考上。”
爸蹲在门槛上抽烟,半天说了一句:“爸没本事,供不起你复读。”
我说,不用复读了。
九月,我坐上了去广东的大巴。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是自己没考好。估分估高了,或者志愿填错了。
直到今天。
今天下午,一个叫郑军的人加了我微信。
他说他是老邮递员郑大叔的儿子。郑大叔上个月走了,肺癌。走之前让家里人收拾他的东西。
床底下一个铁皮盒子里,翻出来几封信。
其中一封,是我的。
郑军说:“姐,我爸对不住你。”
我没回。
我把通知书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小字——“2011年河东省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
我又翻到正面。
华中科技大学。985。
我考上了。
我考上了。
十五年。
我在流水线上站了十五年。
手机亮了。郑军又发来一条消息。
“姐,那个铁皮盒子里还有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两万块钱,和一张条子。条子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谁的名字?”
“马广明。”
村主任。
我把手机放下。
拿起那个信封,对着灯看。
封口处的旧胶水,发黄,发脆。
有人在十五年前拆开了这封信。
看了我的录取通知书。
然后把它封回去。
藏了起来。
2.
我没有立刻回村。
我请了三天假。
厂里的赵姐问我怎么了,我说家里有事。她“哦”了一声,没多问。在这个厂里,谁家没有事。
第一天,我躺在出租屋里没动。
床头柜上放着那张通知书。对面墙上贴着这个月的排班表——早班6:00-14:00,中班14:00-22:00,夜班22:00-6:00。
我盯着排班表看了很久。
如果这封信十五年前到了我手里,我现在不会看到这张排班表。
我不会住在这间月租四百五的出租屋里。
不会每天站十个小时。
不会有这双手。
我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第二节有一个旧疤——三年前被冲压机刮的,差一厘米切到骨头。中指指甲盖是灰的,永远长不出正常的颜色。虎口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
华中科技大学,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
这个专业毕业的人,在写字楼里画图纸,在实验室里做研究。
我在拧螺丝。
第二天,我翻了一下手机。
高中同学群。
我很少点进去。几年前被人拉进来的,一直没退,也从来不说话。
最上面一条消息:马丽发了一组照片。
教师节,学生送的花,讲台上摆了一排。她站在花中间,笑得很灿烂。
配文:“第十年了,感恩每一个学生”
底下一串评论。“马丽老师真优秀!”“省重点高中啊,厉害!”“985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985。
马丽。
杨树沟村马广明的女儿。
和我同一年高考的马丽。
我在高中三年,每次考试都比她高一百多分。
她是985毕业的?
我退出同学群,把手机扣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工厂的轰鸣声从窗外传进来。隔壁出租屋有人在吵架,女人在哭,男人在摔东西。
我没有哭。
我起来,把通知书拍了照片。存了三份。原件装回信封,放进行李箱最底层,上了锁。
第三天,我买了回老家的车票。
在火车上,我打开手机查了一个东西。
2011年河东省高考理科,华中科技大学录取最低分:601分。
我的估分:647。
马丽高中三年的平均排名:年级一百八十多名。
我是年级第三。
我关掉手机。
窗外的风景一直在退。厂房,农田,县城,山。
十五年,全在退。
3.
杨树沟村变了一些,又好像没怎么变。
村口的路修了水泥,老槐树还在。
我先去了郑大叔家。
郑军比我小两岁,小时候一起玩过。现在在镇上开修车铺。他看见我,脸上全是愧疚。
“姐,我爸走之前跟我说的。他说他这辈子做了一件亏心事。”
“那两万块——”
“我爸说,是马广明给的。让他把你那封信扣下来。”
我没说话。
“姐,你要是要那两万块,我现在就给你。”
“我不要钱。”
“那条子呢?马广明写的那张条子,你要不要?”
“给我。”
郑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四个字,马广明的笔迹——
“信已处理。”
三个字。加一个句号。
我把纸条收好。
“郑军,我问你一件事。”
“姐你说。”
“2011年高考完,马丽去哪了?”
郑军想了想:“去上大学了啊。当时村里还放了鞭炮。马广明请全村吃饭,说他闺女考上了好大学。”
“什么大学?”
“好像是……武汉那边的。”
武汉。
华中科技大学在武汉。
我从郑军家出来,没有直接去马家。
我去了我爸妈家。
妈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回来,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燕回来了?怎么没提前说?”
“临时决定的。”
“吃饭了没?我去给你下碗面。”
我看着我妈的手。五十六岁,种了一辈子地,手指关节变形,拇指外翻。
我的手和她越来越像了。
我妈端面出来,看我一直看自己的手,以为我手受伤了。
“怎么了?划到了?”
“没有。”
“你在那个厂子干了这么多年,要注意安全。”
我没说话,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我爸回来了。他去镇上买化肥,身上全是土。
他看见我,高兴了一下。然后像想起什么,高兴劲收了。
“小燕,厂里还好吧?”
“还好。”
他坐在对面,点了根烟。
“我前几天在手机上看到个新闻,说现在那个什么成人高考,三十多岁也能考。你要是想读书,爸供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十五年了,他一直觉得是自己没本事,没能供我复读。
“爸。”
“嗯。”
“我当年高考考了647。”
他手里的烟顿了一下。
“啥?”
“647分。华中科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被人截了。”
他看着我。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没察觉。
我把通知书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两个人盯着那张红色的纸,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我爸把烟掐灭了。
他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站了很久。
我听见他用力吸了一口气。
然后,一个五十八岁的男人,蹲在自家院子的墙角。
双手抱着头。
肩膀在抖。
我妈站在门口,嘴唇哆嗦。
面粉从她手指缝里簌簌往下掉。
她没注意到。
那天晚上,我爸问我:“谁干的?”
“马广明。”
他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说了两个字:“告他。”
4.
从老家回来之前,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镇上的网吧,登录了河东省教育考试院的官网。
2011年的成绩已经查不到了,系统只保留近五年的数据。
但我找到了另一个入口——高考成绩证明申请。
我填了申请表。需要本人身份证、准考证号。
准考证号我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我的考场——镇中学第三考场,座位号07。
三天后,我收到了省考试院的回复邮件。
附件是一份成绩证明。
孙小燕,身份证号3714XXXXXXXXXXXX,2011年高考理科总分:647分。
语文118,数学139,英语132,理综258。
647。
我没有估错分。
一分都没多。
我在华南电子厂的宿舍楼下,站了很久。
647分。
2011年河东省理科,985一类线547分。我超了一百分。
华中科技大学电气工程当年最低录取分601分。我超了46分。
我不是“差一点”。我是稳稳地考进去了。
我打开手机,搜了马丽的名字。
马丽,河东省省城第八中学,语文教师。
她的个人简介里写着——“2011年毕业于华中科技大学中文系。”
中文系。
我报的是电气工程。她怎么去了中文系?
除非——她用的不是我的志愿。她用我的名额进了学校,但进去之后换了专业,或者——
根本就是伪造了全套材料。
用我的分数,报了她想上的专业。
我需要更多证据。
第二天,我请了长假。赵姐帮我代了班。
“小燕,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赵姐,等事情办完我跟你说。”
我去了武汉。
华中科技大学。
校门口很大,比我在任何照片里看到的都大。
两年前出差路过武汉,我来过一次。站在校门口看了十分钟,没进去。
保安问我找谁。
我说,不找谁。就看看。
那次我转身走了。
这次我没走。
我走进了校门。
走进了招生办。
我说我是2011级的校友,想查一些入学信息。
工作人员调出了2011年的录取名单。
“孙小燕?”
“对。”
“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专业……嗯,有的。孙小燕,河东省,高考647分。”
“她入学了吗?”
“入学了。2011年9月报到。”
“入学照片能看吗?”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
我拿出身份证。
“我就是孙小燕。”
她看了看我的身份证,又看了看电脑屏幕,皱了下眉。
“您稍等。”
她把屏幕转向我。
入学档案上的照片——
不是我。
一张圆脸,双眼皮,扎着马尾辫。
马丽。
十八岁的马丽,用我的名字,我的分数,我的录取通知书,坐在了我的位置上。
档案上写着:孙小燕,河东省杨树沟村人,高考总分647分。
照片是马丽。
身份证号——也不是我的。
他们连身份证号都换了。
这不是一个人能干的。
邮递员截信,班主任提供成绩和档案信息,村主任疏通关系,伪造身份材料,替换照片。
一整条线。
每个环节都有人。
每个人都拿了好处。
我站在华中科技大学的招生办里。
三十三岁。
流水线女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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