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城市
论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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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便用吻堵住他的嘴。秋意已深,洛阳的嘴唇冰凉单薄。
西安也并不是全无知觉,他知道边境上那些蠢蠢欲动的力量,知道群臣的窃窃私语,还有街头巷尾越来越多的谶语流言。
他觉得自己不应太放在心上,他少年时南征北战,所向披靡,而今,国富兵强,他仍只有胜的道理。
但他却也总有隐隐的不安,也许,他说服自己,那是因为洛阳紧锁的眉头,终日难得舒展。
他重又舞起伴他多年的宝剑,跨马奔驰,雄风没有一点消减。
也许还是要做点什么,于是,他准备修建寺庙。
高僧西行取回的真经里,佛慈悲为怀,普渡众生,万丈金光中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知道善男信女焚香祷告时的虔诚,他要他的百姓有佛的护佑,并以此告知他们的帝王的力量。
他将寺庙选在伊水之滨。那里东西两山对峙,伊水中流,形若门阙。他动用了千百工匠,将佛,在峭壁之上雕刻出来。
最大的一尊卢舍那佛,端坐山间,工匠们挂在峭壁上雕琢打磨,形如蝼蚁。
他亲自审的图样,反复改了又改,最后发现,那样淡然妩媚的神情,很像洛阳。
该来的总是要来,只不过来得太快。
西安正等着春风柔柳中牡丹一夜齐齐绽放,满城为花奔走若狂的时刻。他在梦中正携了洛阳的手,看一朵最妖异美丽的牡丹层层绽放,雍容华贵的花瓣层层叠叠,花蕊金粉闪烁。
睁开眼,却是满身血污的老臣,洛阳被些同样满身血污的将士牢牢摁住。
他一惊,弹跳而起。
他轻敌了,不是外邦的野心,而是近臣的背叛,都城已经沦陷,反叛的臣子隐瞒了消息。如今,战火已燃至洛阳的家乡,他看见往日清冷的行宫正熊熊燃烧。那是它第一次得到热情,却也是最后一次。
一夕之间繁花落尽,黄埃散漫,风凉似秋萧索。
唯一还忠于西安的将士们要他处死洛阳,妖孽不除,他们难解心中怨怒和耻辱。
老臣颤巍巍爬跪到他的膝下:“臣早就提过,洛阳面相淡薄孤高,媚入骨髓,是妖孽之相,陛下不可将他留在身边。陛下,不除洛阳,人心难安。陛下是一国之君,是一国之君……怎能当断不断,这是陛下的江山啊……”
西安怒吼威慑,扬言胆敢动手的人要株连九族。但他吼到疲惫,仍只见那些死里逃生的将士们冷酷绝然的脸。
他突然脱力,无力到不能言语,甚至思考。
他突然明白,他仍是君王,此刻,已经没有国土与臣子的君王。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空寂黑暗之中,比雨中落叶更加无助。
洛阳始终异常平静地望着他,甚至像是一种解脱般的喜悦。冲天火光映亮他的眼睛和脸颊,妖娆诡异如彼岸之花。
西安别开他的目光,一只手盖在眼上,尽可能深的垂下头去,发出困兽一般的挣扎j□j。
最后,他用另一只手,做了一个微弱的手势。
那一场战争,他早就败了,早在战争开始之前。
当西安开始习惯于回忆往事的时候,他慢慢明白当年的荒谬与残忍,同时明白,他已经老了。
新王朝的占领者于往昔不同,他们不再自称为君王,他们说,人人平等。
旧时代土崩瓦解,灰飞烟灭,他从不知道当他的臣民有了平等的承诺时居然会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
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他在慢慢适应,他也无力反抗。
他被软禁了很多年,仅有一个早已步履蹒跚的老太监照料他的起居。他死后,便只剩西安一个人空守硕大的院落。
他先适应了不被称作陛下,接着花了很多年学会些起居的琐事,穿衣做饭清洁。后来他又学会养花种草,这很可以打发漫长的白日,每日每日单调重复的白日。
夜却总是难挨,奇怪的是统领江山的浮华在回忆中渐渐淡去,黄粱一梦,醒来,便不复留恋。
只有一个人,怎么也不能淡去,年头多了,即使微微泛黄,仍鲜艳伤人。胸口的红色牡丹,一层层无限绽放开来。
他总是半夜惊醒,不管是春风桃李绽放,还是秋雨梧桐叶落,一味是霜冷裘寒难再入眠。
只是僵硬躺着却也不敢多动,屋子太冷清,动根手指都是震聋发聩的回音,白日压抑的记忆洪水猛兽一样扑将过来,砸在身上,呼吸困难。
就这样直挺挺的躺着,幽幽烛光将息,天亮却似乎还早,子规凄厉的泣血啼叫,远了又近了,近了又远了。
直到城脚钟楼的钟声响起,磨难才暂告段落。
后来他终于自由,可以四处走走。他已经足够老,不复再有兴风作浪的力量。
他走在满是阳光的街道上,与每一个行人视线平行,不再只见一片仰面的脊背。
他发现,并不是所有的人都遗忘他,那些曾伏在他脚下的往日臣民似乎已经不再计较他曾经的荒唐,他们更多的是对最后一任君王的好奇,甚至还有一些隐隐的向往。
他是古董了,西安想,博物馆玻璃罩下供人观赏的古董。
但这样的日子并不难过,他写回忆录,给别人鉴赏古董,偶尔还要去大学里做点演讲。他靠他的黄粱一梦,沉淀出另一种古韵。
好,很好,他对自己说,一次再一次。
偶尔一日,西安看见一幅洛水的风景照片,这么多年,那条河一点没变,宽广荡漾,岸边柔柳婆娑,芳草凄美。
西安就那样静静流下泪来,突然又发了狂,连夜赶过去。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他终于懂了。
他在河边痴痴站了一日,这里的空气都不曾改变,润湿馨香,战火的蹂躏像不曾发生过,烧毁的行宫之上,早就建了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
也是,他想,几十年过去了。
他沿着河堤慢慢的走,孩子们从他的身边欢笑着奔跑而过,扯着风筝,风筝线如此之长,抬眼只看见渺小黑点,在空中飘飘荡荡。
西安仰头看的眼睛酸涩,便收回视线,继续他的怀旧之旅。
突然,他停下来,惊愕的全身僵硬,光线恍惚起来,乍明乍暗,他一定是看错了。
但是,魂魄不会衰老,是么?
西安像被施了定身术,只是看着洛阳起身,向他走来,像走过一个世纪,或者,走过一个光年。
岁月之河抽丝一般剥去人的光鲜生命,但有些东西却永不会流逝——那样淡定凉薄的神情,比如爱水的积习,他怎么也不会看错。
他张张嘴,浑身颤抖着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曾在无数个夜里想过无数次,那些无穷无尽的想对他说的话,现在全都暴毙在喉咙里。
洛阳等着他稍稍冷静,指指自己的胸口:“你们都以为我死了,但那一剑并没有刺正。”
见西安仍是说不出话来,他便接着说下去:“留下一条伤疤,但都是过去的事了,再后来……”他的笑容浮上一丝苦涩,“也都过去了。”
西安终于可以发出声音,但是喉咙干涩刺痛,嘶哑着几不成句:“你,好吗,现在?”
“你现在不好吗?”洛阳淡淡反问。
西安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
洛阳并不在意他的沮丧,又想起什么,问西安:“怎么选在这个时候来。不是春也不是秋,没什么特别的好景色。”
“伊阙现在正是好风光。”西安想了想说,后又觉得不妥,便继续讷讷无言。
洛阳也有些许黯然:“那里,你还记不住吗,何必去看。”
西安见他的黯然,反生出些许期翼:“你……我是说,我们……”
话到嘴边,又问不出口。
洛阳知他的心意,点点头,西安腾的一下像是浑身都烧起来,激动得指尖都在发抖。
“我爱你,西安。”这是洛阳第一次唤西安的名字,第一次说爱他。
他的脸上挂着疲惫温暖的笑容,西安却觉得内心深处的一个什么地方开始冻结,冰冷寒意不能控制,丝丝渗出冰结全身。
夕阳正落下去,带走最后一点光线,及其温度。
是的,洛阳爱西安,但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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