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诗骨(泪与火篇)
第三十六章 诗骨(泪与火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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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残留着劈柴留下的惨白木屑和深深的斧痕。一切都无声地诉说着挣扎和匮乏。
柳明远皱着眉,锐利的目光像刀子,刮过院中每一寸不堪。周氏则失魂落魄,怀里依旧紧抱着那件襦裙,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女儿的气息。
陈宣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向那间低矮的破屋。他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霉味、淡淡药味和灰尘的气息涌出。屋内昏暗,只有小窗透进一点天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那张窄窄的木板床空荡荡地靠着墙,单薄的被褥洗得发白,叠得异常整齐。
柳清空停在院中,没有踏入这间屋子。他的目光沉甸甸地压着院中的泥泞,仿佛那泥泞里也浸满了女儿的苦难。
陈宣走到墙角那张摇摇欲坠的木床边,弯下腰,费力地从积满灰尘的床底拖出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罐。罐身沾满污渍,沉甸甸的。
柳明远跟了进来,他环视着这简陋到令人心寒的屋子,目光扫过空床,扫过墙角那个半旧的小木箱,最终落在那粗陶罐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愤怒升腾起来。他一步上前,抬脚狠狠踹在陶罐上!
“哐当——!”
陶罐应声而倒,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滚了几滚,豁口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几本用粗线装订、纸张粗糙发黄的册子,从罐口滚落出来,散在冰冷的泥地上。
“这又是什么?!”柳明远的声音充满讥诮和压抑不住的怒火,他用脚尖拨弄着其中一本,“你写的那些狗屁不通的酸诗?还是你陈家祖传的‘治家宝典’?!”每一个字都淬着毒。
陈宣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弯下腰,捡起其中一本册子。他小心地拂去封面上的尘土,露出一行娟秀却略显无力的字迹。他翻开一页,递向站在门口,身体微微发抖的周氏。
“是她的。”他只说了三个字。
周氏像是被这三个字烫到,猛地扑过来,一把抢过那本册子。她的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住,浑浊的眼泪大颗大颗砸落在粗糙发黄的纸页上,迅速洇开一片模糊的水痕。
她看清了上面的字。
【三月廿七,收绣帕二十方,得钱三百文,买米一斗。余三十文,存。】
【四月初三,当银镯一只,纹银六钱,换《策论集》一部。余十文,存。】
【腊月廿九,赊肉半斤,钱二十文。宣郎生辰。】
一行行,一页页。
笔迹由最初的生涩拘谨,到后来的熟练,却又透着一股越来越深的疲惫。记录着最琐碎、最卑微的生存挣扎:几文钱的米,几文钱的肉,典当的首饰,换来的书本……每一笔,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周氏的眼,扎进她的心。
“我的儿啊……”周氏捧着账册,如同捧着女儿枯槁的身躯,哭得肝肠寸断,身体蜷缩下去,“你十指不沾阳春水……十指不沾阳春水啊……你怎么……怎么学会记这种账了……你怎么会……怎么会……”泣不成声的悲鸣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撞在低矮的屋顶上,又沉沉地砸回地面。
柳清空站在门口,屋内的光线将他半边身子笼罩在阴影里。他听着妻子撕心裂肺的哭嚎,看着那本被泪水浸透的账册,那上面密密麻麻、卑微到尘埃里的数字和条目,像无数只丑陋的虫蚁,啃噬着他毕生信奉的体面与尊严。
“够了!”
一声压抑到极点、如同濒死野兽般的低吼猛地炸开!
柳清空一步跨入屋内,枯瘦的手带着一股狂暴的力量,劈手从周氏颤抖的手中夺过那本账册!他看也不看,双手抓住册子边缘,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撕!
“嗤啦——!”
刺耳的裂帛声响起!
粗糙的纸页被蛮横地撕裂开来!
“我柳家的女儿!”柳清空双目赤红,须发皆张,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楚而扭曲变形,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该执笔写《女诫》!写诗书!写锦绣文章!不是记这种……这种下贱的账目!不是!!”
他疯狂地撕扯着,将账册狠狠摔在地上,用脚去碾!仿佛要将那上面记录的女儿的苦难、柳家的耻辱,连同这本册子本身,一同碾碎成泥!
纸屑纷飞,如同祭奠的雪片。
陈宣站在角落的阴影里,一直沉默地看着。看着柳清空的暴怒,看着柳明远脸上的鄙夷与痛心,看着周氏瘫软在地的绝望。
就在柳清空将那本残破的账册狠狠踩在脚下,几乎要将其彻底踏碎时,陈宣动了。
他缓缓弯下腰,在散落满地的狼藉中,精准地捡起一片撕裂的纸页。那纸页边缘参差,上面沾满了泥污和脚印,但一行熟悉的娟秀字迹,依旧清晰可见:
【腊月廿九,赊肉半斤,钱二十文。宣郎生辰。】
陈宣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瞬。很轻,很轻地,他念了出来:
“‘宣郎今日背完《尚书》,瘦了,煮了蛋花汤’。”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奇异地穿透了柳清空粗重的喘息和周氏压抑的呜咽,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撕扯的动作停了。愤怒的喘息滞住了。绝望的哭泣哽住了。
小小的破屋内,只剩下那行字在无声地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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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被柳明远粗重的呼吸打破。他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账册碎片,扫过那被父亲踩在脚下的耻辱印记,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猛地窜起!他猛地转身,再次狠狠一脚踹向那个滚落在一旁、已经裂开的粗陶罐!
“哗啦——!”
陶罐彻底碎裂!尖锐的碎片四散飞溅!
一片锋利的瓷片,如同死神的镰刀,带着破空之声,狠狠擦过陈宣的脸颊!
瞬间,一道细长的血痕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绽开,鲜红的血珠迅速渗出,汇聚,沿着瘦削的下颌线,缓缓滴落。
啪嗒。
一滴血,砸在脚下的泥地上,洇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陈宣的身体连晃都没晃一下。他甚至没有抬手去擦脸上的血。那点刺痛,仿佛离他很远。他只是慢慢地,将手中那片写着“蛋花汤”的残破纸页仔细折好,塞进了自己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一直瑟缩在门框边,被这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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