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诗骨(泪与火篇)
第三十六章 诗骨(泪与火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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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变故吓得小脸煞白、大气不敢出的小宝。
“小宝。”陈宣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
小宝猛地一哆嗦,大眼睛里全是惊恐。
“过来。”陈宣朝他伸出手,那只手沾着泥污,骨节分明。
小宝犹豫了一下,还是怯生生地挪了过去。
陈宣将一直紧紧攥在手中的那本《诗经》,轻轻放在小宝那双同样瘦小、有些脏污的手里。
“拿着。”陈宣的声音低缓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念……念给你外婆听。”
他粗糙的手指,轻轻翻动那磨损得厉害的深蓝色粗布封面,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在一个地方。
“就念这首……你娘最喜欢的。”
小宝捧着那本对他来说过于厚重、带着父亲体温的书,小手有些发抖。他努力辨认着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对他而言太过深奥的字迹。小嘴开合了几次,才结结巴巴地、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往外蹦:
“采……采薇……采薇,薇……亦……作止……”孩子稚嫩的声音磕磕绊绊,在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脆弱。
“曰……曰归……曰归,岁……亦……阳止……”
“曰归……曰归……”
当“曰归”两个字再次艰难地从孩子口中吐出时,一直瘫坐在地上、抱着襦裙失魂落魄的周氏,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刺中了心脏深处最痛的地方!
“归?!”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小宝,又像是透过小宝瞪着某个虚无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凄厉得如同夜枭啼血,“归什么归?!归什么归啊——!”
她猛地将怀中紧紧抱着的藕荷色襦裙狠狠砸在地上!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她到死!到死都没能归家啊!我的艳儿!她回不来了!回不来了啊——!”周氏捶打着冰冷的地面,发出绝望的嘶嚎,那声音如同实质的利刃,切割着每个人的神经。
柳清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身形佝偻得更厉害。柳明远别过头,牙关紧咬。
就在周氏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陈宣动了。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屋角那个小小的、用几块土坯垒砌的简陋灶台。灶膛里,还有之前烧水留下的一点未熄的暗红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热气。
陈宣蹲下身,伸出那只沾着泥污和血迹的手,探入冰冷的灶膛。摸索片刻,抽出了一根烧了一半、通体焦黑的木柴。柴头一端,还残留着一点暗红的火星。
他握着这根焦黑的柴,就像握着一柄剑。
在众人惊愕、不解、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目光注视下,陈宣走回屋子中央那片狼藉的空地上。他蹲下身,无视地上的泥污和碎屑,将那根带着火星的焦柴头用力按在冰冷的泥地上。
嗤——
微弱的青烟冒起。
陈宣手腕用力,用那烧焦的、碳化的柴头,在泥地上狠狠地划动!写下一个个焦黑、扭曲、带着灼热气息的字:
【柳艳遗愿:葬在泽州,等陈宣中举】
字迹深刻入泥,如同烙印。
柳清空猛地睁开眼!当他看清地上那几个字时,一股被彻底羞辱、被彻底背叛的暴怒轰然冲上头顶!他几乎是不假思索,一步上前,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碾向那几个字!碾向那个“举”字!碾向陈宣那卑微又可笑的承诺!
“中举?!”柳清空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尖利刺耳,他脚下的泥地被碾得稀烂,字迹瞬间模糊,“你也配提举人?!你也配?!”
他指着陈宣的鼻子,指尖因为暴怒而剧烈颤抖:
“她要不是为了供你读书!为了填你这个无底洞!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怎么会连命都填进去?!是你!是你这个废物!吸干了她的血!啃光了她的骨!是你害死了她!”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陈宣的心脏。
陈宣缓缓站起身。他脸上那道被瓷片划开的血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看着地上被柳清空碾成一团污黑的字迹,看着柳清空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柳明远眼中的鄙夷,看着周氏眼中彻底的绝望……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辩解。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
然后,在柳清空近乎癫狂的指责声中,陈宣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动作。
他弯下腰,从地上那堆被柳清空撕碎、踩踏的账册残页中,飞快地抓起几片——正是记载着“当银镯换《策论集》”、“赊肉半斤”的那几页——毫不犹豫地、狠狠地,将它们投入了灶膛里那点微弱的暗红余烬之中!
干燥、脆弱的纸页,瞬间被点燃!
“呼——!”
橘红色的火焰猛地腾起!如同压抑已久的怒火骤然爆发!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页,将上面娟秀的字迹迅速吞噬、卷曲、化为飞灰!
骤然亮起的火光,猛地照亮了陈宣沾着血污和泥点的脸!照亮了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燃着两簇冰冷火焰的眼睛!
“对。”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周氏骤然停止的哭嚎,像一块冰冷的铁,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不配。”
灶膛里的火焰跳跃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光影扭曲着,如同地狱的图腾。
陈宣的目光,透过跳跃的火焰,扫过柳清空,扫过柳明远,最后落在那跳跃的、吞噬着柳艳最后一点痕迹的火光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玉石俱焚的决绝,如同从九幽地狱吹来的寒风:
“所以现在……”
火光映亮他眼中冰冷的疯狂。
“我要让这泽州城!让这大熙朝!所有贪官污吏的骨头——”
他猛地抬手,指向屋外,指向那看不见的、吞噬了无数像柳艳一样卑微生命的巨大黑暗!
“都给她垫碑!!!”
火焰在他身后轰然爆燃,映红了他挺直的、如同孤峰般决绝的背影。那本深蓝色的《诗经》,被他紧紧攥在手中,封底朝外。在跳跃火光的映照下,那粗糙的深蓝布面上,似乎有极细微的、凹凸不平的痕迹一闪而过,如同某种以针尖刺下的、无声的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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